菜姜至今回忆起来仍旧记得自己把文件摔到上司脸上的“豪情”。

作为 985高材生的她那时刚生完孩子,产假期间顶替她位置的是个小年轻,在她带着没消退的孕傻和浮肿的身材回归工作之时,或出于压制或因为菜姜的确不如孕前尤其婚前灵光,小年轻对她的挑剔和为难让她不堪其扰亦不堪其辱。

受气回家,奶完孩子的菜姜翻开自己学生会干部时的留影,年会得到优秀奖励时的视频,觉得自己风采和能力依旧,但是多次受挫和受辱。这时候她刚好之后,得知,熟人的奶茶店一万元另加四险一金都招不到好员工。对比之下,一个上过本科会扣图会做PPT的文案月薪也不过如此,原祖籍浙江的菜姜女士菜姜这时候下了决心,祖辈给她的商业基因在这一刻显灵:为何不自己开店?!

她想起自己当年的大学时代,为学生活动拉赞助轻轻松松十几万块到手。她组织管理校园物资服务不仅手到擒来,更组织出了业务与现金流,在她毕业离校之时仍旧有学弟从中受益。毕业之后选择大公司做白领,大部分的原因是因为父母希望她活得更稳定一些,其实她心目中理想生活里,开个自己的店铺做自己人生的主人的内心小火苗一直没有灭掉。

有品位有见识的菜姜早就想开一间自己的理想店铺了。

多年前她想过做买手,开一间从全球搜罗高质高品好物,拥有一票情投意合品位出众朋友作为固定客户群的店铺 ,在她想法酝酿不久之后,淘宝独立品牌之外,聚美优品之类的平台出来了,她一边买买买一边感慨,这些创业者和她竟然英雄所见略同。

后来,她想过开一间咖啡馆,有充足的阳光、大片的绿植、满屋子书最好带个露台那种,她在798见到这样的一间咖啡馆,仔细观摩了图书的选择与摆放、咖啡的口味与绿植的品味有提升的空间,并且坚信这家店的生意其实是可做的!虽然在多次融资成功之后的还是咖啡馆倒闭了,但只是与这些没有贯彻执行好的细节密切相关。

所以这一次,她深信可以大展宏图的机缘到了。说干就干,她第二天就开始选址看房子。房子当然要好的地段,好的格局,最好底子稍微好一些,这样装修起来不仅成本低而且还容易因地制宜,当她看上一处房子问了价钱,倒吸一口凉气:因为商圈地段不错,一个一百平的店铺,每月光房租就4万块。

她也是曾经年入百万的人,回到家和老公算了一笔,房租之外无论选择做什么最低要请两名员工,每人以8000一个月算,加社保之类必须的费用,实际成本超过1万2,一年20万没了;然后装修、购置硬件装配软件,轻飘飘的一算,20万怕是不够……再加上装修,这么大体一比划,小百万就这么没了……

她自己知道一年赚100万背后是多少次赶早7点的飞机,多少次晚上9点后的加班,100万就这么扔进去没了,让她还是有点胆怯。

老公有朋友有过开店经验,听说菜姜正在看铺,特别提醒:商铺的用水和用电和家里不是一样的价格哟,这么说吧,起码贵出一倍!此外还要办理包括不限于健康证、卫生许可等证件,除了工商局、税务局之外,还要和食品、安监、消防等部门打交道,当然,自然会有片儿警特别热心的关照治安提醒之类的问题,并且会在你家店铺最显眼的位置在贴上一个告示,里面带着派出所和片儿警的电话。

菜姜忙请一位开着咖啡馆的亲戚吃饭,顺便问个详细:你们之前的生意可好?

亲戚哭笑不得,外人看来这位朋友开的猫咖,过了梦想中的生活:几百平的房子,几十只猫,满满的绿植,带流水廊桥的装饰,博古架上杂志和肥猫并肩。但是这个“浪漫的理想生活”到了亲戚的嘴里就成了:为了省钱提前和菜市场的师傅约好要边角料的碎牛肉,结果对方还是给了她不少发酸的牛肉,猫根本不吃;总是有客人给猫喂它们不能吃的东西,一不小心拉个肚子上千块就没了,为了省钱只好自学成才成半个兽医,不得不向真正专业的宠物医生那里偷师,研究猫咪保持健康的法宝,宠物医生给的答案是,猫咪不能很多聚集在一起,更不能让那么多陌生人进进出出……

至于绿萝让猫呕吐,掉到水池子里应激反应要要打针、抓伤客人要赔偿、猫尿味道让客人投诉到食品安检部门之类的就更是无法预测的日常。

这些琐碎的灾难之外,员工的工资和房租是不可能拖欠的,但是客流和消费量却不是自己能控制的,开店的结果就是,花出去的钱都是一五一十到点必付,而进来的钱什么时候有在哪里有多少反而都是“不可抗力”。

就这么着,上百万块,一年内随随便便就花出去了。

那……总归是赚钱的吧?菜姜有点不死心也有点不服气。

“这么说吧,开店这两年,我实际赚到的,并不比那俩员工多,他们到点拿钱,帮他们交保险、还有节假日,我呢,比他们操心多干活多,没有节假日,还没人给钱……”朋友说着往椅背上靠了靠说:

“我曾经也以为自己可以躺在沙发里,晒着太阳翻着杂志撸着猫喝咖啡,其实真开店了,根本没空坐下来,一睁眼每天欠人家好几千上万块,到了晚上觉得这几千没挣到焦虑到失眠,你看我这两年是不是老了不少?”朋友说着把脸往菜姜面前凑了凑。

菜姜看了看这位老公的朋友,当年也是重点大学毕业大机构里镀金过的,现在看来的确比较碎叨和憔悴,完全不是职场女性的气质,更不是“大老板”,反而挺像胡同里亲和又事儿的大妈一般。

当然,后来疫情了……朋友长叹一口气转而又说:幸好是疫情,也算是一种解脱。

让她羡慕过的“过来人”把关门大吉当解脱 ,这真是菜姜始料未及的,这似乎是隆冬里的多出来的一阵西北风,让她摔文件的豪情有点儿泄。

回到家躺沙发里,菜姜看着眼前几个月的娃以及娃自带的消费清单,包括不限于一个月几千的奶粉钱,三年后每月再加几千的托儿所,然后换房子、换车子、每年几万的补习之外,自己年少时候心心念念却没学到的钢琴正准备给孩子安排上……

学过金融的她多少有点未来生活里关于成本与风险的演算和精算。夜深人静忽然觉得,一百万投进去,收益率低于10%,又或者,就算孕产之后的收入打折,但是在办公室里混着基本还能下午4点就回家奶孩子,周末还能休息,每年还有带薪假期的;若是放弃现在的一切跑去忙一个早上8点前就开始忙,晚上9点还未必能够收工手工,且收入可能不如普通员工工资的事儿……这性价比实在是不够高。

原本以为“大不了开个自己的店”是自己职场的退路,是避风港和个人小梦想小任性的自留地;现在发现,第一年就要百万投入,却不知道收益到底如何,她似乎感觉到婚姻和家庭这条船正在飘摇,要是真开了店,极大可能的结局是触礁沉船。

这时候,她打开手机正好看到微信里大老板——也是她多年老上司的留言,大意是已经批评过她的年轻上司了,但是也友善的提醒她,不要把产妇后遗症的毛病带到工作中来。

菜姜就像一只负重的驴子看到带点儿草料的的斜坡——此时不下更待何时?

凌晨1点多,菜姜深呼吸一口,打开电脑,重新做起了文件PPT。

文/明白姐